第三章 杯弓蛇影

从文叔那里离开时,巷子安静得像浸在水底,连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潮气,贴着脖颈往里钻,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,让人不自觉缩紧肩膀。

今晚撞见的一切,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:油灯被无形之力扯偏的火苗、墙角脱开墙面的暗影、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,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眼。

我越想越心慌,只能硬着头皮往家走。

主干道的末班巴士刚好缓缓到站,车灯亮着暖黄的光,映得路面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,我攥紧拳头,一个人快步上了车。

车厢里的灯光特意调得偏暗,暖黄的光线落在座椅上,晕开一层模糊的光影,衬得整个车厢愈发静谧,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沉闷。

车厢里只有三个人,稀稀拉拉地坐着:

一位靠窗的老太太,身子侧对着过道,头微微垂着,不知道在凝视窗外的黑暗,还是在出神;
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,又像在刻意躲避什么;

还有一个穿白裙的女孩,长发垂到胸前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颌,安安静静地坐着,浑身透着一股清冷的劲儿。

我找了个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,指尖死死抠着座椅边缘,尽量让自己的目光黏在窗外,不敢去看车厢里的任何人,更不敢去留意那些若有似无的影子。

车开到第二个路口时,车载广播忽然 “嗤 ——” 地一声电流杂音。

下一秒,一段老得发颤的歌声飘了出来,是白光的《如果没有你》:

“…… 如果没有你…… 日子怎么过……”

旋律轻得像在风里晃,虚虚浮浮的,却死死钻进耳朵里。

车厢里死寂一片,没人动,没人说话,司机也没有去碰广播。

我眼角余光瞥见,白裙女孩的头,轻轻抖了一下。

我心里一紧,后背汗毛直立,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,不敢回头。

车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,映出我的影子,旁边却叠着一块模糊的暗影,边缘飘忽,像一团随意涂抹的黑,紧紧贴着我。

我喉咙发紧,在心里疯狂默念:别看、别理、别回头。

歌声又飘来一句,细得像有人贴在耳边低唱:

“…… 如果没有你…… 日子怎么过……”

车一到站,我几乎是跳下去的,从头到尾没敢回头。

可就在下车前那一瞬间,我忍不住飞快瞥了一眼车窗 ——

白裙女孩正贴在玻璃上,额头抵着窗,长发散开,像在死死盯着我。

老太太和西装男,也一同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空洞得像蜡人。

寒意直冲头顶,我几乎跌进黑暗里。


回到筒子楼楼下,楼口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才亮起,忽明忽暗,把楼道衬得又窄又冷。

楼道的潮气重得吓人,混着一股阴凉气,从楼梯缝里往外冒。

我一步步往上挪,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。

三楼开始,耳边有细微的嗡鸣;

五楼转角,墙上贴着一块不规则的黑团,不像灯影,也不像污渍;

拐上六楼的瞬间,灯猛地亮起,我低头一看 ——

地上除了我的影子,还有另一块模糊的影子,轻轻发抖,像随时会散开。

我拼命告诉自己是错觉。

终于挪到家门口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背后有一股目光压着我 —— 不是看见,是一种源自心底的直觉,像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,静静地盯着我,连呼吸都轻轻落在我的后颈上。

我手忙脚乱地掏钥匙,越怕手越抖,钥匙尖在锁孔外反复打滑,怎么都插不进去。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滑,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,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撞碎骨头的声音。

就在那道视线快要贴到我身上的刹那,咔哒 ——

钥匙终于对准锁孔,狠狠一拧。

我猛地推开门,连滚带爬冲了进去,反手用尽全力甩上门板,死死抵在背后。

我靠着冰冷的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腔被憋得发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反复循环,刻进骨子里:

—— 别回头

—— 别回头

—— 别回头

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指尖的颤抖稍稍缓解,我才敢慢慢挪动脚步。我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,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,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,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 —— 灯亮得虚虚的,好像灯泡里的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,昏沉地落在家具上,把熟悉的家,映得陌生又冰冷。

客厅静得不正常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每一下,都像敲在空荡的屋子里。冰箱没有运转的嗡鸣,厨房没有风灌进来的声响,连窗户外的街声,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,一丝一毫都传不进来,整个屋子,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
我贴着墙根,慢慢往沙发的方向挪,眼角的余光,却突然瞥见厨房的方向,有一点微弱的光,隐隐约约地透出来。

可厨房的灯,我根本没开过。

我愣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按住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厨房门半开着,里面的光亮很奇怪,不是灯光那种稳定的光晕,反而像有人刚从那儿经过,留下的一点转瞬即逝的余温,忽明忽暗,透着诡异。

下一秒,厨房里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,像薄薄的塑料袋被轻轻拎了一下,细得几乎要融进寂静里,却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,让我浑身的肌肉瞬间僵住,脚步钉在原地,连眼珠都不敢往厨房的方向转一下。

“别管…… 别看…… 别回头……” 我咬着牙,在心里反复默念文叔的叮嘱,牙齿咬得嘴唇发疼,强迫自己沿着墙根,一步一步,慢慢往卧室的方向挪。

走廊很窄,我的脚步声落在墙上,被弹回来,来回撞动,像被谁故意推回来一样,放大了好几倍,显得格外刺耳,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,衬得愈发诡异。

卧室门居然是半掩着的 —— 我明明记得,出门时,我特意把门锁好,门也关得死死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冰凉,伸手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,里面一片漆黑,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我钻进去。

我摸索着摸到墙上的开关,“咔哒” 一声按下,灯光瞬间亮起。床很正常,书桌很正常,窗帘半拉着,和我出门时一模一样,可那种诡异的陌生感,却丝毫没有减少,反而像潮水一样,慢慢涌上来。

直到我的目光,落在床边的地上 ——

那里有一双湿脚印。

水渍清晰,像雨天踩进来的一样,从卧室门口,一直延伸到床边,然后戛然而止,凭空消失,没有任何延续的痕迹。可我今天根本没淋雨,楼道里也没有积水,这双脚印,来得毫无缘由,像凭空出现的一样。

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塞住,连呼吸都疼,心脏撞得胸腔快要炸开。

下一秒,衣柜突然发出轻微的 “咯吱” 声 —— 不是大声的响动,就是那种极轻、极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衣柜里,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位置,带着木头摩擦的滞涩感。

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,指尖冰凉,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。“别回头,别去看……” 我死死咬住嘴唇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不去看那双诡异的湿脚印,不去看紧闭的衣柜门,不去看房间里任何黑暗的角落,只想赶紧逃离这里。

我慢慢退到卧室门边,手摸到门框时,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,软乎乎的,带着一丝湿意,像…… 像指尖,不小心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。

我瞬间缩回手,喉咙里的惊呼差点冲出来,浑身发抖,死死盯着门框处 —— 什么都没有,只有冰冷的木纹,仿佛刚才的触感,只是我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。

我脚软得站不住,靠着门框滑了半步,用最后一点理智,死死拽住自己,没敢回头,没敢再看任何地方,只想赶紧躲进被子里,熬过这可怕的一夜。

就在这时,客厅深处,忽然飘来一句极轻的旋律,还是那首《如果没有你》:

“…… 如果没有你…… 日子怎么过……”

歌声轻得像从空气里自己飘出来的,虚虚浮浮,却又带着刺骨的凉意,在空荡的屋子里游荡。

电视没开,手机关着,音响的插头,我拔了好几天都没插过 —— 这歌声,根本没有任何来源。
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,心底的防线,在这一刻,差点彻底崩塌。

歌声在空气里游了一圈,又飘了一句,细得像耳语:

“…… 如果没有你……”

像从黑暗深处的某个角落,慢慢爬出来,缠在我的耳边,挥之不去。

那一刻,我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

“别管、别碰、别回头……” 我闭上眼,咬着牙硬撑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用疼痛逼着自己保持清醒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歌声慢慢散掉,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我沉重的呼吸声,和剧烈的心跳声。

我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倒在地上,浑身是汗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那晚我没睡。客厅的顶灯开了一整夜,亮得刺眼,连角落的阴影都被照得无所遁形,可我还是不敢合眼,死死盯着墙面的光影,一秒都不敢放松,直到天光泛白,窗外透出一点微光。


接下来的三天,我几乎都靠咖啡撑着。

每次上楼都觉得身后有 “什么”,

每次关灯都觉得影子在变长。

风吹来像脚步声,

影子动得像活物,

连邻居说话都轻得像幻觉。

我一次都没回头,一次都没敢看。

直到第四天晚上,我彻底撑不住了。

我站在三转七号门口,手抖得连门都敲不稳。

文叔开门,看了我一眼:“撑了几天?”

“四…… 四天。”

“嗯,比我以为的久。”

我坐下来,把这几天的诡异经历一股脑说给他听,越说越怕,越说越乱。

文叔听完,慢悠悠开口:“你知道你这几天在看什么吗?”

我声音发颤:“是…… 灵?”

文叔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敲:“灵你个头。”

“你的阴眼只开了一条小缝,你看到的八成都是自己吓自己。”

“灯影、角度、阴气,再加上你自己疑神疑鬼,影子能不乱跑吗?”

“歌声是你记在脑子里的,人怕狠了,大脑会自己循环播放。”

“脚步声是风,影子是光差,全是你脑补出来的。”

文叔看着我呆滞的样子,忍不住笑:“孩子,你把自己吓成精了。”

我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 ——

这四天的恐惧,全是我自己吓自己。

文叔收了笑,语气认真:

“你这几天的经历,就是阴眼初开的体验卡,快消失了,再过不久,这些感觉就不会再有了。等你平复下来,我再教你真正要紧的东西,教你怎么区分影和魂,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
他目光落在我脸上,语气沉了几分,一字一句问:

“如何?下决定当鬼差了没有?”

桌上的油灯,火苗轻轻一跳,映得文叔的影子,在墙上忽明忽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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