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· 夜半歌声

回到家,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。

那种被跟踪的感觉不仅没消失,反而越来越强烈。

锁好门,拉好窗帘,我还是不放心,给文叔打了个视频电话。

屏幕一亮,我差点没把手机扔了。

文叔倒是挺淡定,可身子却光着躺在床上,大白肚子露在外面,被子只盖了个角。

辣眼睛了。

我赶紧把手机拿远三尺,生怕长针眼。

“叔,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头。”我压低声音,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看屏幕,”我感觉被人盯上了。”

文叔翻了个身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眼皮都没抬:

“放心,别想多了。”

直接就把电话挂断。

干脆利落,完全没机会让我欣赏他身材。

我刚把手机放下,还没来得及松口气。

“砰!”

家门被撞开了。

三个身影冲了进来,动作干脆利落。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给绑了。

绳子勒得紧,手脚都动弹不得。

为首的老道士穿着件普通夹克,目光阴冷:

“说!那老头在哪里?”

他转头对清风明月吩咐:

“不说就打到他说!”

随后又转回头瞪着我,咬牙切齿:

“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。”

“就当你们俩是我们杀父仇人了。”

老道士恨恨地道。

我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手里的绳子。

“城南三转七号。”

老道士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么顺利。

“算你识相。”

他们把我架起来,塞进一辆黑色轿车,开车直接往文叔家赶。

果然这年头和尚道士都是富哥……

到了地方,清风自告奋勇想立大功。

“师傅,我来撞门!”

他后退两步,猛地一脚踹向大门。

结果门没锁,用力过度,一个狗吃屎跌了进去。

“哎哟!”

我被其他两个架进门里,脚都没沾地。

我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,嘴里就被塞进一团东西。

一股陈年酸臭味直冲脑门。

是老道士的袜子。

“唔唔唔!”

我想挣扎,但被捂得死死的。

一进门,死寂般的房间里,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
滋滋啦啦……

紧接着,歌声响起。

“假惺惺……假惺惺……做人何必假惺惺……”

白光那特有的慵懒嗓音,此刻却透着刺骨的阴冷,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
灯光骤变,忽明忽暗。

温度骤降,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

一个身影随着歌声轻轻晃动。

脸泛着幽幽青光,一袭红衣在幽暗的灯光中格外醒目。

脸色惨白,舌头紫黑。

最显眼的是,她脖子上面有条很深刻的勒痕。

像是被什么绳索狠狠勒过,皮肉翻卷,透着青紫色。

老道士脸色一变,迅速从后背抽出桃木剑。

剑身泛着淡淡的金光,隐隐有阳气流动。

姐姐飘到一半,停住了。

她忌惮地看着那把剑,没有再靠近。

看起来害怕这边剑的威力。

“妖孽!休得猖狂!”

老道士大喝一声,举起桃木剑指向姐姐,步步紧逼。

两人分别一左一右的绕道姐姐后方。

手里的桃木剑举了起来,剑尖对准了姐姐的后心。

那两把没有金光,看起来是个次品。

“急急如律令!”

两人齐声大喝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我摇了摇头,偷袭还喊的这么大声,这两人的智商堪忧啊。

剑尖刺向姐姐后背的瞬间。

姐姐的身体没动,依旧面对着老道士。

但她的头,却猛地向后一转。

一百八十度。

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,咔咔作响。

脸正对着身后的两人。

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
紫黑色的舌头骤然变长,如黑蛇般从口中射出。

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。

舌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,精准地缠绕住两把桃木剑。

猛地一抽。

清风明月只觉得手上一轻,剑被夺走了。

那股力量大得惊人,两人被带得踉跄前冲。

他们抬起头,正好对上那张倒悬的脸。

距离不到十厘米。

能清晰地看到那条勒痕上的青紫色血管,还在微微跳动。

清风明月两人两眼一翻,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
噗通两声,倒在地上不省人事。

舌头缓缓缩回,那两把次品桃木剑被随意丢在一旁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就在这时,卧室门开了。

文叔光着膀子走了出来。

大白肚子随着步伐晃动,一只手挠着后背。

他一脸被吵醒的不爽,眼皮耷拉着。

人鬼大战的戏码陡然停止。

文叔走到老道士面前,看了看那把桃木剑。

“不错,这把剑有点东西。”

老道士见正主出来了,挺了挺胸膛:

“那当然,这把剑开过光的,已经传了三代。”

“你们俩破坏我的好事,还把我两个徒弟吓成这个样子,是不是要给点诚意?”

文叔听了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你们仨阻差办公,已经坏了规矩还敢上门来挑衅,觉得我们阴差好欺负吗?”

文叔指了指姐姐,又指了指自己。

“你手里那把桃木剑治鬼可以,想对付我们就有点难办了。”

说完,文叔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漆黑的棍子。

文叔挥了挥一下,棍身在空气中划过一声呼啸。

“来啊,要不要过来试试?拳怕少壮,棍怕老郎。”文叔阴恻恻地挑衅道。

文叔看向了我,对老道士道:

“还不把他解开?”

老道士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咬了咬牙。

好汉不吃眼前亏。

他匆匆上前,解开我身上的绳子,又把我嘴里的袜子拔了出来。

“唔……呕……”

我差点吐出来。

“走!”

老道士冲地上两个徒弟踹了一脚,把人弄醒。

清风明月连滚带爬地跟上。

三人慌不择路,连掉在地上的符咒和断剑都顾不上捡。

“砰!”

大门被大力的关上,师徒仨落荒而逃。

房间里恢复了平静。

收音机里的噪音消失,重新播放起舒缓的老歌。

灯光不再闪烁,温度回升。

姐姐变回原来的样子,静静飘回收音机角落。

我给姐姐比了个大拇指手势,赞道:”姐姐威武。”

姐姐微微颔首,身影渐渐淡入收音机中。

我揉着手腕,看着文叔手里的棍子。

“叔……你这是真能打还是装的?……”

文叔邪魅的笑了笑,把棍子挂回墙上,拍了拍我的肩:

“我之前拿到过好几届武术冠军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吗?”

我靠,这老登竟然给他装到了。

那三个道士,应该不会再来了吧?

第十八章 · 极速前进

付贵魂飞魄散的那单,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。虽然说他坏事做尽,但那也是生前的事了,我们鬼差不是审判,只负责送魂。没能完成单子,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甘的。

阴司大巴还在行驶中,车窗外夜色深沉。

屁股还没坐热,手机又震动了。

“送了么”APP 推送了一条新短信。

【派单通知】

【单号:005】

【类型:猝死】

【地点:城西公园长椅】

【魂名:周海涛】

【往生时间:20:00】

【备注:极速前进好玩吗?】

我眉毛一跳。

这备注什么意思?

讽刺我刚才跑得不够快?还是系统都知道我们刚才遇到了麻烦?

没时间多想,我看了看时间,十九点四十分。

地点有点远,但大半小时应该足够了。

刚想起身下车。

“急什么。”

我看了看手机:

“叔,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
“够了。”文叔抿了口茶。

他轻描淡写的说道。

我心里直打鼓。

这要是再迟到,任务再失败,我这培训期还怎么过?

车到城西公园,已经超过二十点十五分了。

迟到超过了十五分钟。

我们走下车,直奔公园长椅。

那里空无一人。

没有魂,没有阴气,真的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只有一片枯叶落在长椅上,被风吹得滚了几圈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完了。

又迟到了。

又失败了。

我转头看向文叔,声音都有些发抖:

“叔……魂没了?”

“怎么办?”

“这单会不会算漏单?”

“会不会影响我转正?”

文叔懒洋洋的说道:

“走了就走了。”

“啊?”我愣住了,”那任务怎么办?”

“谁说走了就没法送了?”文叔指了指我口袋里的手机。

“打开你的 APP。”

我赶紧掏出手机,打开了”送了么”。

“点击地点。”文叔指了指屏幕上的城西公园标记。

我点了一下。

屏幕上直接展开了一个列表。

【游魂可能出现的地点】

【1. 家,城西大西门花园 4 栋 301(概率 80%)】

【2. 千达影院(概率 15%)】

 【3. 办公室(概率 5%)】

“这是……”我瞪大了眼睛。

“现在都有大数据了,基本上都能给我们节省很多时间。”文叔解释道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
文叔指了指屏幕上的第一个选项。

“先去家里看看。”

我们立刻赶往城西大西门花园。

我们径直穿墙而入,屋内空荡荡的,并无生人气息。

感知了一下,阴气残留不对,他不在这里。

“走,去影院。”文叔果断道。

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千达影院门口。

前方,周海涛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。

刚要上前锁魂,那哥们身子一缩,一溜烟钻进了放映厅。

我们跟着走进电影院,昏暗的灯光下,周海涛回头看向我们,眼神里满是哀求。

他指了指大屏幕,又指了指自己,仿佛在说:等下,让我看完这部《复联 5》。

看来这是个戏鬼。

死了也大老远的跑来看这部新上映的《复联 5》。
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文叔。

文叔一边摇了摇头一边走出放映厅,意思是叫我看着办。

刚好这部刚上映,我也一直没机会看,心里痒痒的。

刚转身想跟着混个免费场,结果脖子一紧,直接被文叔箍住拖了出去。

“你小子还想看免费的?”

“给我出去买张票!”文叔骂道。

我不服气,模仿着周海涛刚才的动作,我指了指大屏幕,又指了指我自己,嘴里含糊不清道:

“阿巴阿巴。”

结果遭到文叔的爆栗。

文叔气的不行的道:

“好歹是个读书人,大学生,要点脸么?”

“哪家大学的?”

我刚想开口。

“啥?算了别说出来,有辱你家大学名字。”

“还阿巴阿巴……”

没办法,摸了摸我干扁的钱包,只好认命。

想不到这老登还这么有尊重知识产权意识。

只好老老实实等在门口,等他看完出来再把他送走。

电影散场,人流涌动。

周海涛心满意足地飘了出来,冲我们点了点头,不再反抗。

我搓动指尖,淡蓝色的火苗稳稳燃起。

符纸烧尽,化成灰,没有热度。

魂的身影渐渐淡去,临走前,貌似朝我微微鞠了一躬。

任务完成。

回去的路上,夜色更深了。

我总感觉背后凉颼颼的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。

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,路灯昏黄,树影摇曳。

“别看了,走吧。”文叔头也不回。

我揉了揉脖子,可能是在阴气重的地方待久了,神经过敏。

……

街道对面的阴影里,三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。

为首的老者穿着普通夹克,目光阴冷。

身边两个年轻人穿着休闲装。

原来是之前的老道士和明月清风三人。
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们远去的背影。

风吹过,衣角猎猎作响。

猎物已经被标记。

狩猎即将开始。

第十七章 · 絕不留人到五更

和小嘉在路口分道揚鑣。

“明天見。”她揮了揮手,沒再回頭。

看來那頓叉燒飯,確實讓她學到了點什麼。

剛想松口氣,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“送了麼”APP 推送了一條新短信。

【派單通知】

【單號:004】

 【類型:索命怨魂】

【地點:城北半島花園 05 單位】

 【魂名:付貴】 【往生時間:17:38】

 【備註:感受這。。。幾十年的道行?】

我眉毛一挑。

這可是城裡的大富豪呀。

文叔湊過來瞥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:

“這單有點意思。”

“送這種魂,可能會有所阻礙。”

“人家家裡有錢,可能會請和尚、神父或者道士驅魔。”

“到時候看你怎么應付。”

我一臉懵逼地看著他:

“叔,不是應該你教我如何應付的嗎?”

文叔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:

“教你?怎么教?”

“你這小子跳舞挺會的,都那么低調。”

“可能你還能應付驅魔人的本事呢?”

我:”……”

這老登,又提跳舞的事了,有那么介懷嗎?

難道他也想和姐姐來一場尬舞?

算了,上了陰司大巴,跟著文叔來到了目的地。

這是一棟半山別墅,周圍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,隨風獵獵作響,戒備森嚴。

但奇怪的是……

剛到山腳下,我就感覺到不對勁。

周圍密密麻麻的怨魂,正往排隊的往富豪家裡走。

一個個面目猙獰,身上帶著濃烈的煞氣。

它們不像是在遊蕩,更像是在……討債。

隊伍排得老長,從別墅門口一直延伸到山腳下。

看來這哥們喪盡天良,無惡不作啊。

不然哪能引來這么多怨魂集體上門。

我們得繞著大圈走,不然踏進他們的圈子就麻煩了。

只見別墅門口,一名身披黃袍的道士正站在法壇前。

他手裡拿著桃木劍,嘴裡念念有詞。

努力的驅趕著那些靠近的怨魂。

“急急如律令!散!”

道士大喝一聲,符咒飛出,炸開一片金光。

幾個怨魂被震退,但更多的怨魂湧了上來。

驅不散,根本驅不散。

文叔停下腳步,指了指那道士:

“你得明白一件事。”

“鬼差是官差,陰司編外,不歸人間宗教管。”

“他們是陽間的神靈體系。”

“我們管的是陰間的生死體系。”

“算半個同行。”

“我們不歸他們管,他們也沒資格管我們。”

“很多道士、和尚、神父,只看表象。”

“看到魂就當是‘惡靈’,看到陰氣就覺得要淨化。”

“殊不知,有些魂是必須走的,有些債是必須還的。”

話音剛落,那道士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氣息。

猛地轉過頭,眼神凌厲。

看到我們的裝備,原來是陰差。

他大喝道:

“陰差止步!!”

“我已在門後開壇三日三夜,布下七星借壽陣!”

“今日付貴必須留!”

“你們不得帶走他!”

文叔哈哈大笑:

“遇到自以為自己能改天命的傻冒天師了。”

文叔跟道士比了個 OK 的手勢,然後說道:

“往後退,別急,我們等時間。”

我被文叔拉退到陰影裡。

文叔:

“時間一到,他也驅不了那么多索命怨魂。”

“債總要還的。”

“所謂閻王要你三更死,絕不留人到五更。”

“時辰一到,該走的還是得走。”

“到時候,哪怕他有通天本領,也攔不住該走的魂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原來如此。

我們躲在暗處,看著道士繼續施法。

他的動作越來越慢,汗水浸透了黃袍。

怨魂卻越來越多。

密密麻麻,像潮水一樣圍著別墅。

道士的臉色越來越蒼白。

他知道,自己擋不住了。

我看了看手機,時辰已到。

文叔掐滅煙頭,站起身:

“走吧。”

“該我們上場了。”

道士已被怨魂淹沒,身影搖搖欲墜,顯然到了極限。

我們剛跨進大門,身後傳來道士嘶啞的吼聲:

“清風!明月!”

“趕緊守住七星借壽陣!”

“不要讓陰差過去!”

我靠,這老道士還藏了幫手?

只見兩名年輕的道士,一手拿桃木劍,一手拿符咒,從門兩側衝著我們過來。

氣勢洶洶。

文叔抬腿隨意一踢,不知道是清風還是明月,直接被踹得踉蹌後退。

然後他一把手將我往後拉,避開了另外一名道士的攻擊。

我也順勢勾了他的腳,讓他跌個狗吃屎。

那道士結結實實摔在法壇中央,七星燈應聲而滅。

陣法破了。

文叔沉聲道:

“再不讓開,付貴連渣都不剩。”

轉眼望去,付貴的魂魄已被群鬼包圍。

那些怨魂有的用手,有的用嘴巴,把付貴的魂撕咬著。

看來付貴生前真的壞事做盡啊。

“還我命來!”

怨魂不斷地嘶喊著,聲音凄厲。

片刻之後,魂魄徹底消散。

四周歸於死寂。

文叔攤了攤手,臉上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:

“哦,一拍兩散。”

“人死了,魂也沒了。”

“大家都沒得交差,這下你們這些牛鼻子們開心了。”

“希望你們能收到尾款。”

說完,文叔看向我:

“上報 APP,說付貴魂飛魄散,任務無法完成。”

我點點頭,熟練地操作手機。

【任務狀態:失敗】

【失敗原因:目標魂體被外力損毀(魂飛魄散)】

提交成功。

文叔拉著我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留下那三個倒地的道士,在風中凌亂。

回去的路上,我忍不住問:

“叔,那單子會算漏單嗎?”

文叔搖頭:

“不會。你上報了即可。陰司知道你遇到啥。”

“以為有錢就能借壽的人,就算請了再高的神佛也救不了他們。”

我皺眉:

“那我以後撞見那些和尚道士,會不會被他們誤傷?”

文叔:“有可能。”

我:“那我怎么辦?”

文叔:“能躲就躲,沒必要硬碰。等時間到了再說。你以後見到他們,別多話,別衝突。一個 AM,一個 FM。你是官差,他們是修行人。都不同頻道的,各走各的道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
這比喻,還真他媽的貼切。

車窗外,夜色深沉。

城市的燈火依舊輝煌。

有些人想留住光,卻忘了影子才是常態。

第十六章·吃还是不吃

今天我一大早就去文叔家了。

站在门口看了看手机,离约定的八点还早。

我估摸那女孩看到这些情景之后可能睡不着,会一大早就过去。

推门进去,文叔正坐在桌边吃早点。

看到我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招呼:

“来了?豆浆自己倒。”

屋内光线昏暗,窗帘拉着一半。

收音机里传来周璇慵懒的嗓音:

“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……”

“今宵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……”

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
收音机旁,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随着旋律轻轻晃动。

我倒了杯豆浆,坐在文叔对面。

没等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八点整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一个女孩站在门口。
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面容清丽脱俗。

瓜子脸线条柔和,皮肤白净得有些不真实。

那双大眼睛尤为特别——清澈时像一汪泉水,此刻却带着几分忐忑。

她迈进一只脚,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内。

然后,定格在收音机旁。

那里,身影正随着歌声轻轻晃动。

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她显然认出了那是和昨晚小孩同一类型的存在。

吓得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恐惧。

手紧紧抓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
下一秒,她转身就要逃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文叔手里拿着油条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女孩僵在原地,脚迈不出去。

“不要怕。”文叔咬了一口油条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不犯她,她不犯你。”

“进来坐。”

文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又指了指豆浆壶:

“自己倒,趁热喝。”

女孩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文叔。

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。

手捧着豆浆,还在微微发抖。

眼神一直盯着收音机那个角落,深怕姐姐一言不合就冲过来。

哪怕姐姐只是随着旋律轻轻晃动,女孩的脖子都僵着,不敢随便转动。

文叔咽下嘴里的油条,瞥了她一眼:

“对了,你是甜党还是咸党?”

女孩愣了一下:

“啊?”

“豆浆喝甜的还是咸的。”文叔指了指壶,“这可是甜豆浆。”

“如果你不是甜党……”文叔贱贱地笑了笑,“待会就叫怨魂陪你回家。”

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。

这老登,吓唬人都不带重样的。

女孩显然被吓到了,赶紧点头:

“甜的……甜的……”

“那就好。”文叔满意地点点头,“都是自己人。”

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
文叔放下油条,擦了擦手,目光落在女孩脸上:

“说说吧,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?”

女孩捧着豆浆,声音很轻:

“三个月前……我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。”

“刚开始只是见到些模糊的东西,以为是术后恢复不好。”

“后来……后来发现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我好像在现实里看见游戏里的 bug 了。”

“比如我看见了有些人穿墙的,还有一些人可以突然凭空消失的。”

文叔点点头,仿佛早就料到:

“捐献者是什么人,知道吗?”

女孩摇摇头:

“医院没说,只说是意外身亡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文叔靠在椅背上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
“如果你想,我可以帮你关掉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但我听得出来,他是认真的。

“关掉……就没有那么多事了?”女孩小心翼翼地问,“像昨晚那样的事,也不会发生了?”

文叔点点头:

“关掉阴阳眼,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。”

“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,看不见,也就没烦恼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:

“不过想清楚再决定。”

“关了之后,就不能重新打开了。”

“毕竟能力不是开关,哪有想开就开,想关就关的道理。”

文叔调侃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但眼神却很认真。

女孩沉默着,手指绞在一起。

过了许久,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:

“不管我看不看得见,他们都是存在的。”

“看得见,至少我可以避开。”

“那我不如保留这个能力……”

文叔比了个大拇指称赞道:

“有胆识。”

女孩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文叔,忽然笑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
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,原本忧郁的气质瞬间消散。

灵气逼人。

她主动的做了自我介绍。“你好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叫小嘉。”

我们各自的简单认识过后,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求知欲:

“但我还是想问……你们到底是谁?”

“为什么……你们会把小孩子给烧了?”

我看了看文叔。

文叔向我挑了挑眉,示意我来回答。

我深吸一口气:

“我们是鬼差,负责送他们上路。”

“至于烧了……那是送他们走的仪式。”

“引导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,不再留恋人间的一切。”

“符咒的火就像黑夜里的灯,让他们看清路,不至于迷失在阴阳夹缝里。”

小嘉诧异的表情跟我之前听到文叔说我爸是鬼差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文叔补充道:

“如果想着和他们共处,首先要漠视他们的存在,不要怕。”

“如果不小心回应了他们,不要惹怒他们就好。”

“每个游魂都有自己的圈子,不要踏入他们的圈子即可。”

文叔顿了顿,手里的油条晃了晃:

“况且,之所以你能看到这么多游魂,可不全都是我们鬼差的锅。”

“不同的宗教,都有各自的送魂部门。”

“有些部门管得严,有些嘛……”文叔瞥了一眼收音机角落里的姐姐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比较松散。”

“这就跟快递一样,有的半日达,有的……容易丢件。”

文叔放下油条,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:

“像昨晚那个小孩,应该是属于自杀的那种。”

“这类魂最麻烦,每天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,一直重复着他之前的行为。”

我接着说道:

“我昨晚睡前也找了新闻,事情发生好几个月了。”

“那个小孩在小嘉的那个单元,从他家里跳下来的。”

“他不小心把成绩单丢了,父母以为他把成绩单藏起来了,故意隐瞒,撒谎。”

“骂了他,小孩子受不了就从家里往下跳了。”

小嘉听得脸色发白,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豆浆杯。

那是她住的地方,那是她家的单元。

文叔抿了口豆浆,淡淡道:

“这种漏单上报过的也不少。”

“可能是接单的鬼差来太晚了,或者小孩的游魂跑去他喜欢的地方去了没找着。”

他瞥了我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

“刚好今天拿来给你做实训的,也不错。”

忽然,小嘉眼睛亮了亮:

“那么我有阴阳眼,是不是也能成为鬼差?”

文叔让她报了下生辰八字,嘴里念叨了几句,最后摇了摇头。

“命格不够硬,扛不住这碗饭。”

文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哨子,递给她。

“这个给你,权当个护身符。”

“真遇到搞不定的,吹一下,巡夜会来看看。”

文叔指了指我,一脸幸灾乐祸:

“看见他没?上次培训的时候瞎吹哨子,被巡夜按在地上摩擦,打得亲妈都不认识。”

“所以别没事瞎吹,不然挨揍别找我。”

我:”……”

这老登,揭短都不带打草稿的。

小嘉接过哨子,如获至宝地握在手心。


临近中午,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
小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
“那个……要不我请你们吃个饭吧?”

“附近有家很火叉烧店,要不去看看?”

我刚想摆手说不用,文叔却一听店名,眼睛立马亮了。

他爽快地拍了拍桌子:

“行!这顿我请客!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
今天什么日子竟然请客,还是主动的?

我一看他那贱贱的样子,肯定知道有问题。

试探地问道:

“叔,怎么今天这么好?还请吃饭了?”

文叔笑笑不语,起身就往门口走。

“走吧,晚了要排队。”

我和小嘉对视一眼,只能跟上。

……

叉烧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生意异常火爆。

门口排着长队,那味道太香了。

“强记叉烧。”

我看着招牌,心里嘀咕。

文叔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绕到后门,直接进了店里。

店里忙得不可开交。

老板抬眼看到文叔来了,跟文叔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忙着砍料了。手起刀落,动作利落。

他叫阿强。

奇怪的是……

吊着叉烧的柜台旁有两个人。

一个半透明的女人,脸色惨白,怀里抱着个小孩。

她们飘在橱窗旁,盯着挂在那里的叉烧。

下一秒,她们的嘴巴张开。

两条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。

紫黑色,表面布满粘液,一直垂到胸口。

她们一边舔着叉烧,一边流着口水。

那口水滴在肉上,瞬间被吸收,肉色变得更加红润诱人。

我脚下一顿,差点撞上前面的文叔。

胃里一阵翻腾。

转眼一看小嘉的脸色,估计也和我差不多。

文叔贱贱的笑:

“好吃的,尽管点,尽量点,别跟我客气。”

我俩一头黑线。

就知道这死老登那么大方请客肯定有不妥的。

文叔找了个位置坐下,压低声音道:

“来了就不要走。”

“我们已经走进了她的范围,不要让她化为怨魂。”

我们乖乖的点了一份小份的叉烧。

文叔开始说到店老板阿强和阿珍的故事。

他娓娓的说道,他是这家店的老顾客。

“三年前一场车祸,她们娘俩走了。”

“从此之后,这叉烧就莫名的好吃起来,有种说不出的香味。”

文叔看了看我和小嘉:

“你们能看见,那你们现在是吃还是不吃?”

小嘉脸色发白,无力的看着那块肉。

“这就是共处的另一种代价。”文叔淡淡道。

我沉默了片刻。

文叔带我们来这里,是为了让小嘉上她的第一课的。

小嘉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叉烧。

她居然吃了。

“好吃。”她声音有些抖,“但下次不来了。”

文叔笑了:

“这就对了。”

“看得见,能避开,也能接受。”

“这才是真正的共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