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我一大早就去文叔家了。
站在门口看了看手机,离约定的八点还早。
我估摸那女孩看到这些情景之后可能睡不着,会一大早就过去。
推门进去,文叔正坐在桌边吃早点。
看到我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招呼:
“来了?豆浆自己倒。”
屋内光线昏暗,窗帘拉着一半。
收音机里传来周璇慵懒的嗓音:
“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……”
“今宵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……”
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收音机旁,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随着旋律轻轻晃动。
我倒了杯豆浆,坐在文叔对面。
没等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八点整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女孩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面容清丽脱俗。
瓜子脸线条柔和,皮肤白净得有些不真实。
那双大眼睛尤为特别——清澈时像一汪泉水,此刻却带着几分忐忑。
她迈进一只脚,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内。
然后,定格在收音机旁。
那里,身影正随着歌声轻轻晃动。
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显然认出了那是和昨晚小孩同一类型的存在。
吓得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恐惧。
手紧紧抓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下一秒,她转身就要逃走。
“站住。”
文叔手里拿着油条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女孩僵在原地,脚迈不出去。
“不要怕。”文叔咬了一口油条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不犯她,她不犯你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文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又指了指豆浆壶:
“自己倒,趁热喝。”
女孩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文叔。
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。
手捧着豆浆,还在微微发抖。
眼神一直盯着收音机那个角落,深怕姐姐一言不合就冲过来。
哪怕姐姐只是随着旋律轻轻晃动,女孩的脖子都僵着,不敢随便转动。
文叔咽下嘴里的油条,瞥了她一眼:
“对了,你是甜党还是咸党?”
女孩愣了一下:
“啊?”
“豆浆喝甜的还是咸的。”文叔指了指壶,“这可是甜豆浆。”
“如果你不是甜党……”文叔贱贱地笑了笑,“待会就叫怨魂陪你回家。”
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。
这老登,吓唬人都不带重样的。
女孩显然被吓到了,赶紧点头:
“甜的……甜的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文叔满意地点点头,“都是自己人。”
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文叔放下油条,擦了擦手,目光落在女孩脸上:
“说说吧,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?”
女孩捧着豆浆,声音很轻:
“三个月前……我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。”
“刚开始只是见到些模糊的东西,以为是术后恢复不好。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发现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我好像在现实里看见游戏里的 bug 了。”
“比如我看见了有些人穿墙的,还有一些人可以突然凭空消失的。”
文叔点点头,仿佛早就料到:
“捐献者是什么人,知道吗?”
女孩摇摇头:
“医院没说,只说是意外身亡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文叔靠在椅背上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如果你想,我可以帮你关掉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但我听得出来,他是认真的。
“关掉……就没有那么多事了?”女孩小心翼翼地问,“像昨晚那样的事,也不会发生了?”
文叔点点头:
“关掉阴阳眼,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。”
“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,看不见,也就没烦恼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:
“不过想清楚再决定。”
“关了之后,就不能重新打开了。”
“毕竟能力不是开关,哪有想开就开,想关就关的道理。”
文叔调侃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但眼神却很认真。
女孩沉默着,手指绞在一起。
过了许久,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:
“不管我看不看得见,他们都是存在的。”
“看得见,至少我可以避开。”
“那我不如保留这个能力……”
文叔比了个大拇指称赞道:
“有胆识。”
女孩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文叔,忽然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,原本忧郁的气质瞬间消散。
灵气逼人。
她主动的做了自我介绍。“你好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叫小嘉。”
我们各自的简单认识过后,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求知欲:
“但我还是想问……你们到底是谁?”
“为什么……你们会把小孩子给烧了?”
我看了看文叔。
文叔向我挑了挑眉,示意我来回答。
我深吸一口气:
“我们是鬼差,负责送他们上路。”
“至于烧了……那是送他们走的仪式。”
“引导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,不再留恋人间的一切。”
“符咒的火就像黑夜里的灯,让他们看清路,不至于迷失在阴阳夹缝里。”
小嘉诧异的表情跟我之前听到文叔说我爸是鬼差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文叔补充道:
“如果想着和他们共处,首先要漠视他们的存在,不要怕。”
“如果不小心回应了他们,不要惹怒他们就好。”
“每个游魂都有自己的圈子,不要踏入他们的圈子即可。”
文叔顿了顿,手里的油条晃了晃:
“况且,之所以你能看到这么多游魂,可不全都是我们鬼差的锅。”
“不同的宗教,都有各自的送魂部门。”
“有些部门管得严,有些嘛……”文叔瞥了一眼收音机角落里的姐姐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比较松散。”
“这就跟快递一样,有的半日达,有的……容易丢件。”
文叔放下油条,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:
“像昨晚那个小孩,应该是属于自杀的那种。”
“这类魂最麻烦,每天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,一直重复着他之前的行为。”
我接着说道:
“我昨晚睡前也找了新闻,事情发生好几个月了。”
“那个小孩在小嘉的那个单元,从他家里跳下来的。”
“他不小心把成绩单丢了,父母以为他把成绩单藏起来了,故意隐瞒,撒谎。”
“骂了他,小孩子受不了就从家里往下跳了。”
小嘉听得脸色发白,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豆浆杯。
那是她住的地方,那是她家的单元。
文叔抿了口豆浆,淡淡道:
“这种漏单上报过的也不少。”
“可能是接单的鬼差来太晚了,或者小孩的游魂跑去他喜欢的地方去了没找着。”
他瞥了我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
“刚好今天拿来给你做实训的,也不错。”
忽然,小嘉眼睛亮了亮:
“那么我有阴阳眼,是不是也能成为鬼差?”
文叔让她报了下生辰八字,嘴里念叨了几句,最后摇了摇头。
“命格不够硬,扛不住这碗饭。”
文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哨子,递给她。
“这个给你,权当个护身符。”
“真遇到搞不定的,吹一下,巡夜会来看看。”
文叔指了指我,一脸幸灾乐祸:
“看见他没?上次培训的时候瞎吹哨子,被巡夜按在地上摩擦,打得亲妈都不认识。”
“所以别没事瞎吹,不然挨揍别找我。”
我:”……”
这老登,揭短都不带打草稿的。
小嘉接过哨子,如获至宝地握在手心。
临近中午,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小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“那个……要不我请你们吃个饭吧?”
“附近有家很火叉烧店,要不去看看?”
我刚想摆手说不用,文叔却一听店名,眼睛立马亮了。
他爽快地拍了拍桌子:
“行!这顿我请客!”
我愣了一下。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今天什么日子竟然请客,还是主动的?
我一看他那贱贱的样子,肯定知道有问题。
试探地问道:
“叔,怎么今天这么好?还请吃饭了?”
文叔笑笑不语,起身就往门口走。
“走吧,晚了要排队。”
我和小嘉对视一眼,只能跟上。
……
叉烧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生意异常火爆。
门口排着长队,那味道太香了。
“强记叉烧。”
我看着招牌,心里嘀咕。
文叔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绕到后门,直接进了店里。
店里忙得不可开交。
老板抬眼看到文叔来了,跟文叔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忙着砍料了。手起刀落,动作利落。
他叫阿强。
奇怪的是……
吊着叉烧的柜台旁有两个人。
一个半透明的女人,脸色惨白,怀里抱着个小孩。
她们飘在橱窗旁,盯着挂在那里的叉烧。
下一秒,她们的嘴巴张开。
两条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。
紫黑色,表面布满粘液,一直垂到胸口。
她们一边舔着叉烧,一边流着口水。
那口水滴在肉上,瞬间被吸收,肉色变得更加红润诱人。
我脚下一顿,差点撞上前面的文叔。
胃里一阵翻腾。
转眼一看小嘉的脸色,估计也和我差不多。
文叔贱贱的笑:
“好吃的,尽管点,尽量点,别跟我客气。”
我俩一头黑线。
就知道这死老登那么大方请客肯定有不妥的。
文叔找了个位置坐下,压低声音道:
“来了就不要走。”
“我们已经走进了她的范围,不要让她化为怨魂。”
我们乖乖的点了一份小份的叉烧。
文叔开始说到店老板阿强和阿珍的故事。
他娓娓的说道,他是这家店的老顾客。
“三年前一场车祸,她们娘俩走了。”
“从此之后,这叉烧就莫名的好吃起来,有种说不出的香味。”
文叔看了看我和小嘉:
“你们能看见,那你们现在是吃还是不吃?”
小嘉脸色发白,无力的看着那块肉。
“这就是共处的另一种代价。”文叔淡淡道。
我沉默了片刻。
文叔带我们来这里,是为了让小嘉上她的第一课的。
小嘉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叉烧。
她居然吃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声音有些抖,“但下次不来了。”
文叔笑了: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看得见,能避开,也能接受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共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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