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·吃还是不吃

今天我一大早就去文叔家了。

站在门口看了看手机,离约定的八点还早。

我估摸那女孩看到这些情景之后可能睡不着,会一大早就过去。

推门进去,文叔正坐在桌边吃早点。

看到我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招呼:

“来了?豆浆自己倒。”

屋内光线昏暗,窗帘拉着一半。

收音机里传来周璇慵懒的嗓音:

“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……”

“今宵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……”

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
收音机旁,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随着旋律轻轻晃动。

我倒了杯豆浆,坐在文叔对面。

没等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八点整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一个女孩站在门口。
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面容清丽脱俗。

瓜子脸线条柔和,皮肤白净得有些不真实。

那双大眼睛尤为特别——清澈时像一汪泉水,此刻却带着几分忐忑。

她迈进一只脚,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内。

然后,定格在收音机旁。

那里,身影正随着歌声轻轻晃动。

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她显然认出了那是和昨晚小孩同一类型的存在。

吓得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恐惧。

手紧紧抓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
下一秒,她转身就要逃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文叔手里拿着油条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女孩僵在原地,脚迈不出去。

“不要怕。”文叔咬了一口油条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不犯她,她不犯你。”

“进来坐。”

文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又指了指豆浆壶:

“自己倒,趁热喝。”

女孩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文叔。

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。

手捧着豆浆,还在微微发抖。

眼神一直盯着收音机那个角落,深怕姐姐一言不合就冲过来。

哪怕姐姐只是随着旋律轻轻晃动,女孩的脖子都僵着,不敢随便转动。

文叔咽下嘴里的油条,瞥了她一眼:

“对了,你是甜党还是咸党?”

女孩愣了一下:

“啊?”

“豆浆喝甜的还是咸的。”文叔指了指壶,“这可是甜豆浆。”

“如果你不是甜党……”文叔贱贱地笑了笑,“待会就叫怨魂陪你回家。”

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。

这老登,吓唬人都不带重样的。

女孩显然被吓到了,赶紧点头:

“甜的……甜的……”

“那就好。”文叔满意地点点头,“都是自己人。”

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
文叔放下油条,擦了擦手,目光落在女孩脸上:

“说说吧,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?”

女孩捧着豆浆,声音很轻:

“三个月前……我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。”

“刚开始只是见到些模糊的东西,以为是术后恢复不好。”

“后来……后来发现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我好像在现实里看见游戏里的 bug 了。”

“比如我看见了有些人穿墙的,还有一些人可以突然凭空消失的。”

文叔点点头,仿佛早就料到:

“捐献者是什么人,知道吗?”

女孩摇摇头:

“医院没说,只说是意外身亡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文叔靠在椅背上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
“如果你想,我可以帮你关掉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但我听得出来,他是认真的。

“关掉……就没有那么多事了?”女孩小心翼翼地问,“像昨晚那样的事,也不会发生了?”

文叔点点头:

“关掉阴阳眼,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。”

“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,看不见,也就没烦恼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:

“不过想清楚再决定。”

“关了之后,就不能重新打开了。”

“毕竟能力不是开关,哪有想开就开,想关就关的道理。”

文叔调侃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但眼神却很认真。

女孩沉默着,手指绞在一起。

过了许久,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:

“不管我看不看得见,他们都是存在的。”

“看得见,至少我可以避开。”

“那我不如保留这个能力……”

文叔比了个大拇指称赞道:

“有胆识。”

女孩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文叔,忽然笑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
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,原本忧郁的气质瞬间消散。

灵气逼人。

她主动的做了自我介绍。“你好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叫小嘉。”

我们各自的简单认识过后,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求知欲:

“但我还是想问……你们到底是谁?”

“为什么……你们会把小孩子给烧了?”

我看了看文叔。

文叔向我挑了挑眉,示意我来回答。

我深吸一口气:

“我们是鬼差,负责送他们上路。”

“至于烧了……那是送他们走的仪式。”

“引导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,不再留恋人间的一切。”

“符咒的火就像黑夜里的灯,让他们看清路,不至于迷失在阴阳夹缝里。”

小嘉诧异的表情跟我之前听到文叔说我爸是鬼差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文叔补充道:

“如果想着和他们共处,首先要漠视他们的存在,不要怕。”

“如果不小心回应了他们,不要惹怒他们就好。”

“每个游魂都有自己的圈子,不要踏入他们的圈子即可。”

文叔顿了顿,手里的油条晃了晃:

“况且,之所以你能看到这么多游魂,可不全都是我们鬼差的锅。”

“不同的宗教,都有各自的送魂部门。”

“有些部门管得严,有些嘛……”文叔瞥了一眼收音机角落里的姐姐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比较松散。”

“这就跟快递一样,有的半日达,有的……容易丢件。”

文叔放下油条,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:

“像昨晚那个小孩,应该是属于自杀的那种。”

“这类魂最麻烦,每天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,一直重复着他之前的行为。”

我接着说道:

“我昨晚睡前也找了新闻,事情发生好几个月了。”

“那个小孩在小嘉的那个单元,从他家里跳下来的。”

“他不小心把成绩单丢了,父母以为他把成绩单藏起来了,故意隐瞒,撒谎。”

“骂了他,小孩子受不了就从家里往下跳了。”

小嘉听得脸色发白,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豆浆杯。

那是她住的地方,那是她家的单元。

文叔抿了口豆浆,淡淡道:

“这种漏单上报过的也不少。”

“可能是接单的鬼差来太晚了,或者小孩的游魂跑去他喜欢的地方去了没找着。”

他瞥了我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

“刚好今天拿来给你做实训的,也不错。”

忽然,小嘉眼睛亮了亮:

“那么我有阴阳眼,是不是也能成为鬼差?”

文叔让她报了下生辰八字,嘴里念叨了几句,最后摇了摇头。

“命格不够硬,扛不住这碗饭。”

文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哨子,递给她。

“这个给你,权当个护身符。”

“真遇到搞不定的,吹一下,巡夜会来看看。”

文叔指了指我,一脸幸灾乐祸:

“看见他没?上次培训的时候瞎吹哨子,被巡夜按在地上摩擦,打得亲妈都不认识。”

“所以别没事瞎吹,不然挨揍别找我。”

我:”……”

这老登,揭短都不带打草稿的。

小嘉接过哨子,如获至宝地握在手心。


临近中午,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
小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
“那个……要不我请你们吃个饭吧?”

“附近有家很火叉烧店,要不去看看?”

我刚想摆手说不用,文叔却一听店名,眼睛立马亮了。

他爽快地拍了拍桌子:

“行!这顿我请客!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
今天什么日子竟然请客,还是主动的?

我一看他那贱贱的样子,肯定知道有问题。

试探地问道:

“叔,怎么今天这么好?还请吃饭了?”

文叔笑笑不语,起身就往门口走。

“走吧,晚了要排队。”

我和小嘉对视一眼,只能跟上。

……

叉烧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生意异常火爆。

门口排着长队,那味道太香了。

“强记叉烧。”

我看着招牌,心里嘀咕。

文叔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绕到后门,直接进了店里。

店里忙得不可开交。

老板抬眼看到文叔来了,跟文叔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忙着砍料了。手起刀落,动作利落。

他叫阿强。

奇怪的是……

吊着叉烧的柜台旁有两个人。

一个半透明的女人,脸色惨白,怀里抱着个小孩。

她们飘在橱窗旁,盯着挂在那里的叉烧。

下一秒,她们的嘴巴张开。

两条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。

紫黑色,表面布满粘液,一直垂到胸口。

她们一边舔着叉烧,一边流着口水。

那口水滴在肉上,瞬间被吸收,肉色变得更加红润诱人。

我脚下一顿,差点撞上前面的文叔。

胃里一阵翻腾。

转眼一看小嘉的脸色,估计也和我差不多。

文叔贱贱的笑:

“好吃的,尽管点,尽量点,别跟我客气。”

我俩一头黑线。

就知道这死老登那么大方请客肯定有不妥的。

文叔找了个位置坐下,压低声音道:

“来了就不要走。”

“我们已经走进了她的范围,不要让她化为怨魂。”

我们乖乖的点了一份小份的叉烧。

文叔开始说到店老板阿强和阿珍的故事。

他娓娓的说道,他是这家店的老顾客。

“三年前一场车祸,她们娘俩走了。”

“从此之后,这叉烧就莫名的好吃起来,有种说不出的香味。”

文叔看了看我和小嘉:

“你们能看见,那你们现在是吃还是不吃?”

小嘉脸色发白,无力的看着那块肉。

“这就是共处的另一种代价。”文叔淡淡道。

我沉默了片刻。

文叔带我们来这里,是为了让小嘉上她的第一课的。

小嘉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叉烧。

她居然吃了。

“好吃。”她声音有些抖,“但下次不来了。”

文叔笑了:

“这就对了。”

“看得见,能避开,也能接受。”

“这才是真正的共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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