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夜色渐浓,晚风卷着细碎声响擦过窗沿,屋内静得能听见茶水蒸发的细微动静。文叔望着我紧绷僵硬的神色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冰凉杯沿,语气淡了几分,褪去了方才谈及巡夜时的冷厉,多了几分寻常长辈的慵懒淡然。他抬眼望向沉沉夜幕,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对世俗偏见的不屑:“外头人总把鬼差的差事想得太简单,张口便是时辰一到,魂魄自会离体,我们只管带走便是。”
我抿了抿干涩的唇瓣,不敢接话,更不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。片刻之前,我心底亦是这般粗浅天真的念头,只当阴差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差事,殊不知这行当步步藏险,半点马虎不得。
他淡淡瞥来一眼,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却洞若观火,轻易戳破我心底的想法,声音压得低沉,裹着半辈子走阴路的疲惫与疏离:“若真如此省事,这鬼差的苦差事,也轮不到我们来接。世间日日有人离世,差事从无间断,虽说安稳离世的正常单占多数,可稍有岔子就出变数,棘手活也不少。”
我下意识坐直身子,腰背绷得笔直,凝神盯着桌沿斑驳的茶渍,一字一句不敢遗漏。我清楚,他这是要撇开虚浮说辞,将实打实的门道与规矩细细道来,没有唬人的排场,全是能保命的真言。
他缓缓靠回老旧藤椅,木身发出轻微吱呀声响,没有严苛说教,反倒像絮叨半生阅历般,打了个最接地气的比方,让我这个门外汉瞬间通透:“说白了,我们这行当,与阳间跑外卖的相差无几——接单、赴址、领魂、收尾,流程刻板,全按规矩行事,半分由不得自己的性子。”
“先讲最省心的正常单,多是寿终正寝、无牵无挂之人,如同外卖准点送达一般顺遂。人寿数已至,安然离世,魂魄平稳离体,不吵不闹,不躲不藏,静静候在原地等待引路。我们按址赴约,亮阴印、引魂归位,送其踏上归途,转身便可收尾,干净利落,无需多费心神。”
“顺带一提,跑正常单时,偶尔会撞见周遭徘徊的游魂,这类魂魄无执念、无怨气,顺手领走即可,不费周折,还能积攒阴德,算是跑单途中的额外机缘。”
说到此处,文叔眼底才掠过一丝浅淡的轻松,那是历经无数凶险后,对安稳差事的难得释然:“天底下天天都有人走,差事源源不断,正常单看着常见,可但凡出半分差错,便成了棘手单子,半点省心都谈不上。”
“就如外卖会遇堵车延误,我们走阴路也有耽搁之时,这类便是耽误单。”文叔语气平缓,细细拆解其中门道,“前一单耗时过久、途中遭遇阴风阻路、需绕开怨气聚集地,或是临时搭手处理急事,都可能晚到半步。等赶至目的地,魂魄早已顺着执念消散无踪,寻不到半分踪迹。”
他神色骤然严肃,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,字字皆是铁律:“晚到并非大过,可一旦寻不到魂魄踪迹,切莫犹豫,莫要硬闯瞎找,更别存侥幸之心,即刻上报,依规行事即可。”
“再便是意外单,堪称所有单子里最磨人、最易生变的一类。”文叔轻叹一声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唏嘘,“横死夭折之人,走得仓促突兀,魂魄尚未察觉自身离世,困在生前片段里反复循环,茫然无措。这类魂魄心神极不稳定,稍有刺激便会执念崩裂,化作怨魂,届时更难领走。”
他特意加重语气,反复叮嘱底线:“这类魂魄有三忌:不可呵斥,不可强拉,不可直言生死真相。锁魂链仅能稳其心神,绝不能强行牵引。若是寻无踪迹,或是魂魄化作怨魂无法领走,切莫逞强,立刻上报。”
“还有执意不肯离去的跑路单,魂魄心有不甘、执念难消,不愿跟随阴差上路,便四处躲藏,拒不配合。”文叔摆了摆手,语气坚定无半分转圜,“切记,不可抢,不可抓,不可强行领走。但凡魂魄不愿随行,又无法平稳引路,直接上报。”
“偶尔也会遇上漏单,这并非我们办事不力,实属不可抗力。”他语气放缓,细细讲明缘由,免得我日后踩坑,“有的亡魂溺于深水、困于山缝绝境,或是遭遇法师做法、怨魂围堵,阴司传讯引路皆会中断,半点踪迹都探寻不到。”
文叔目光灼灼,将应对之法交代得明明白白:“遇上这般情形,不可硬闯,不可乱寻,不可擅自行动,即刻上报,等候巡夜或无常接手处置。我们只需做好现场标记,退守安全地带静候即可。胡乱插手、擅自处置,才是真的犯错,才会惹上因果缠身。”
“最凶险、最不可触碰的,当属怨单。”文叔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,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冻,泛起丝丝寒意,灯光都暗了一瞬,“魂魄怨气冲天,凶性毕露,非但无法引路,还会反噬伤人,甚至对阴差下手。此刻莫要多想,莫要好奇,莫要靠近,即刻后撤,不碰、不驱、不招惹,吹警示哨上报,全权交由巡夜处置。我们只管引路领魂,镇怨收凶,并非我们分内之事,也碰不得。”
他靠回藤椅,沉默片刻,似在回忆过往凶险,指尖反复摩挲着杯壁,神色复归淡然,缓缓收尾:“戏文里总把阴差刻画成凶神恶煞、持镰抓魂的模样,全是糊弄外人的妄言。我们并非收割性命的凶徒,只是摆渡亡魂的引路人。”
“说到底,我们的差事极为简单,按单行事,准时赴约,将该领的亡魂安稳领上路,送到该去的地方。遇上办不成、寻不到、镇不住的情况,莫硬扛,莫逞强,第一时间上报,守好本分,不越雷池,不沾不该碰的因果,便足矣。”
文叔抬眼望向我,眼神平静却字字千钧,每一句都刻进心底,成为不可逾越的规矩:“再记一遍,我们不抓魂,只领魂,只领该走之人,不碰禁忌之事。这是阴司铁律,更是我们的保命之本。”
我重重点头,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,原本慌乱忐忑的心,在这些清晰的规矩里渐渐安定。昏黄灯火摇曳,窗外晚风不息,我深知,从这一刻起,我对鬼差这一行的认知,早已推翻了往日的天真,只剩对规矩的敬畏,对生死的淡然。
沉默半晌,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,攥了攥衣角,抬眼看向文叔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试探与纠结:“文叔,那要是……要是我遇上了平日里打心底里讨厌的人,寿数到了该领魂,我不想领他上路,这能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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