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· 初级培训

早上八点,我准时站在三转七号门口。

这地方我来过几次,熟门熟路。不用敲门,文叔通常都不锁,说是贼来了都会吓跑,穷得连鬼都嫌弃,偷什么?推门进去,角落里供着个神龛,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梗,桌上堆着旧报纸和一台老式收音机。

我刚踏进门槛,那收音机忽然“滋啦”响了一声,自动亮了起来。

每次我来都是这样,像是某种固定的欢迎仪式。

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飘了出来,是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。

“天涯呀……海角……觅呀觅知音……”

声音带着些电流的杂音,在这老屋子里回荡。文叔正坐在桌边喝豆浆,见我进来,指了指桌角另一杯:“桌上,热的。敢加盐你自己出去倒掉。”

我默默拿起糖罐,舀了两勺:“叔,我是甜党……”

“最好是。”文叔头也没抬,抿了一口豆浆,“不然昨天说过的怨魂陪睡还算数。”

我手一抖,糖差点撒外面。喝完豆浆,文叔抹了抹嘴,从怀里摸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手机,点了点。

“八点零五分,迟到五分钟。”文叔划拉了一下屏幕,“按照规矩,得扣阴德。”

“啊?扣阴德?”我急了,“叔,能不能不扣阴德?”

“也行。”文叔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“得加钱。点杯奶茶给我,要冰的,正常糖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默默想:正常糖甜死你这个老毕登。

我掏出手机快速下单。文叔瞥了一眼,懒洋洋道:“等下,推送 APP 给你。”

他掏出他那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,指尖划拉了几下:“后台推送中……基于你的体质绑定,稍等。”

我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原本干净的界面上,瞬间多了一个深灰色的 APP,图标是个简单的白色纸袋,下面写着三个字:

“送了么”

“阴司系统自动推送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基于你的体质绑定。以后接单、上报、查规则,都用这个。”

“按指纹。”文叔头也不抬。

我把拇指按在屏幕上,APP 跳出一个指纹识别界面。

【身份确认:学徒】 【绑定鬼差:文叔】 【有效期:试用期】

屏幕闪烁了一下,确认成功。

文叔站起身,走到神龛前,从抽屉里摸出一套东西:一枚崭新的铜铃,一块刻着我名字的腰牌,一叠空白符纸,一支毛笔,一条链子,还有一个骨制的小哨子。

链子泛着冷冽的暗光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哨子颜色泛黄,上面刻着细小的纹路。

“锁魂链?”我认出了这个。

“别急。”文叔把链子放在桌上,“一步一步来,从基础开始。”

“先学手印。”文叔伸手比划了一个姿势,“食指扣中指,拇指压虎口。这是基础印,结印才能引炁。”

我学着他的样子伸手,可食指僵硬得像根木棍,怎么都扣不到中指上。

“用力。”文叔说。

“扣不住……”我憋得脸红。

文叔叹了口气,走过来,伸手握住我的手。我以为他要教我技巧,结果他手上猛地一加力,硬生生把我的食指掰了下去,跟中指扣死。

“咔嚓。”

“哎哟!”我惨叫一声,感觉手指头都要断了,“叔!断了断了!”

文叔松开手,淡定地拍了拍我的肩:“这不就对了。手指头硬还是规矩硬?”

我揉着发红的手指,眼泪都快出来了:”……规矩硬。”

“记住这个疼。”文叔转身拿起符纸,“下次再扣不住,就不用手指了。”

我:”……”

“接下来,学画符。”文叔递给我毛笔和朱砂,“先写‘敕令’。这是最基础的引魂符头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提笔蘸墨。手还在抖,刚才被掰的那一下后遗症还在。笔尖落在纸上,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。

文叔凑过来看了一眼,沉默了两秒。

“这是‘敕令’?”

“差不多吧……”我心虚道。

“咚。”

一个拳头栗子敲在我脑门上,清脆响亮。

“这是‘赦令’。”文叔收回手,“你想赦免谁?阎王吗?”

“哎哟!”我捂住额头,“写错了而已……”

“阴司无小事。”文叔拿起另一张符纸,“再来。笔顺错,敲。字形错,敲。墨汁甩出来,敲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重新提笔。这次小心翼翼,可越是紧张,手越抖。写到“令”字最后一点时,手一滑,墨汁甩在了手背上。

“咚。”

“哎哟!”

“墨汁甩出来,敲。”文叔面无表情。

“这也算?!”

“算。”文叔指了指我的头,“心不静,手才抖。心静了,墨汁能甩你手上?”

我揉着脑门,敢怒不敢言。这哪是教学,这是体罚!

画了十几张废符,文叔终于喊停。他拿起一张符纸,指尖轻轻一搓,符纸无火自燃,燃起淡蓝色的火苗。

“看好了。”文叔把火苗凑到我面前,“这是阴火,用炁发的。温度低,烧完灰是凉的。”

他松开手,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,灭了。符纸化成灰,轻轻落在桌上,指尖捻了捻,确实没有热度。

“你来。”文叔把符纸递给我。

我学着他的样子,指尖搓了半天,连个火星子都没有。纸都搓毛边了,还是没反应。

“太慢。”文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“等你搓完,魂都跑了。”

这时,门口传来外卖员的喊声:“外卖到了!”

我急了,偷偷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打火机。趁文叔起身去门口拿外卖的瞬间,“咔哒”一声,火苗蹿了起来。我赶紧用打火机点燃符纸,假装是搓燃的。

火苗是黄色的,跳动着,带着普通火焰的热度。

文叔拿着奶茶回来,插上吸管,吸了一大口,然后拿着奶茶看着我。

“拿着,别松手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直到烧完。”

“叔,烫……”

“烫就对了。”文叔又吸了一口奶茶,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阴火用炁发,不伤身。阳火烧阳纸,当然烫手。这点道理都不懂?”

火苗很快烧到了手指,我惨叫一声,把符纸扔在地上,拼命甩手。

“咚。”

又一个栗子敲下来。

“作弊。”文叔放下奶茶,“下次还敢吗?”

“不敢了不敢了!”我吹着发红的手指,泪眼汪汪。

“记住这种疼。”文叔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符纸灰,“阴司的规矩,是用疼记出来的,不是用脑子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彻底服了。这师父,狠是真狠,教也是真教。

“行了,火先放放。”文叔把那枚崭新的铜铃递给我,“这是警魂铃。学徒标配。”

我接过铃铛,沉甸甸的,比文叔那个旧铃亮堂些。

“规则记清楚。”文叔竖起手指,“一声,魂在前面附近,提醒你注意。三声,前面有危险,赶紧跑,别回头。”

“两声呢?”

“两声是你妈叫你回家吃饭。”文叔白了我一眼,“别瞎问。”

他指了指那个骨哨:“这个,不到万不得已别用。遇到怨魂,跑不掉的时候,吹这个。”

我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文叔哼了一声:“知道就好。别乱吹,吵死了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把哨子小心收好。

“最后一步。”文叔神色忽然严肃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咒。

符纸泛黄,上面朱砂写着四个大字:“天眼全开”。

他让我盘腿坐稳,神色认真了几分:“坐稳了,这次全开。”

文叔将符纸贴在我的额头上。

“别乱动。”

他抬手结出一道手印,食指扣住中指,拇指压在虎口上,形如一道反写的秘符。随即低声念了一句短咒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共鸣:

“乾坤借法,天眼通明。阴阳界限,自此无屏。”

咒语低沉地响起,不高,却沉得像压在地底的钟声。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,一股热流瞬间冲进眼眶,比上次开三分天眼时猛烈得多。

“睁眼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看到什么也不要大惊小怪。要是当着路人面尖叫,小心被人当神经病,捉进精神病院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睁开眼。

世界再次分层,但这次清晰了许多。原本模糊的灰白色丝线变得分明,角落里飘着的几团影子也能看清轮廓了。

更重要的是,耳朵里有了声音。

不再是那种电流般的杂音,而是模糊的低语。

我下意识地看向收音机那里,那里不再是模糊的影子,而是一个清晰的女子轮廓。她穿着旧式的旗袍,正坐在收音机旁,跟着哼唱。

对了,怎么多了个人呢?

我好奇地走近了些,想听听她在唱什么。

刚靠近收音机两步,腰间的警魂铃忽然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
清脆,突兀。

我毛骨悚然,猛地后退一步,手按住了铃铛:“叔,铃响了!”

文叔淡定地喝着奶茶:“不要靠近就没事。”

“那是谁?”我盯着那个女子,心跳加速。全开天眼后,她的面容清晰可见,苍白,却并不狰狞,只是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执念。

最显眼的是,她脖子上面有条很深刻的勒痕,像是被什么绳索狠狠勒过,皮肉翻卷,透着青紫色。

文叔瞥了一眼收音机,语气平淡:“不同宗教的。之前说过的,不是我们能收的。”

“不同宗教?”

“信佛的,信道的,各有各的接引。”文叔放下奶茶,“她在这等有她的原因,咱们插不了手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只要她不闹事,你就当没看见。”文叔打断我,“阴司派系多,各有各的规矩。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没敢再多话。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微微侧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那铃铛声还在耳边回响,像是某种警告。

文叔看了看时间:“行了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
“啊?这就结束了?”

“怎么,培训规定八小时,现在几点了?”文叔挑眉,“我都几十岁的大爷了,还要陪你耗到半夜?明天准时到。”

他把学徒腰牌扔给我:“今天画的符纸明天接着用,别浪费。”

我拿起腰牌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我的名字。

走出三转七号,天色已暗。巷口的路灯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收音机里的歌声被关在了门后,巷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漆黑,心里却在想,不知道这“送了么”APP,什么时候能真正接到属于我的单子。

这培训的苦日子,不知何时才到头啊……

我叹了口气,往家走。

天眼全开着,世界在我眼里变得清晰了一些。路过巷口时,耳边偶尔听到“叮……”的一声轻响。

不是幻觉,是警魂铃的共鸣。

我知道,那是附近有游魂经过。

要是以前,我早就吓跑了。可现在,我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,摸一摸绑在腰带中的警魂铃。

一声响,不用跑。

路还长,夜还深。

但这趟阴途,我已经上路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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