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兑现那个承诺,我特地跑去戏服租赁店,租了一套藏青色长衫。
押金加租金,让本来不富裕的我更加的雪上加霜了。
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纸币,我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果然亥时出生的命不好,老天诚不欺我。
站在文叔屋子门口,我整理了一下衣领,确认长衫没有褶皱。
我推门进去看见文叔正坐在桌边喝茶,抬眼瞥了我一身行头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哟,”文叔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“都说亥时极阴命格适合当鬼差,没说适合当舞男啊。”
我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,藏青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小得意:
“叔,我拿过两届大学舞蹈冠军——难道我没跟您说过吗?”
文叔哼了一声,没接话,但眼神里分明写着“行吧,看你表演”。
他站起身,指了指角落里的收音机:
“去吧,别让人家等太久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缓步走到收音机前。
还没站定,收音机里的电流声轻响,周璇婉转的嗓音流淌出来:
“浮云散,明月照人来……”
是《月圆花好》。
看来姐姐也知道我来请她跳舞了。
我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,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。
身姿挺拔,气质温雅,随即微微躬身,脊背弯出一个礼貌又好看的弧度。
右手轻背在身后,左手优雅地向前伸出,掌心微抬,姿态温柔又郑重。
长衫垂落,线条干净,与她一身明艳的红旗袍相映,瞬间成了这昏暗屋子里最温柔的画面。
我抬眼望向她,声音轻缓、沉稳,带着真诚的笑意,轻声说道:
“容我请你跳支舞?”
灯光落在两人之间,她眼含浅笑,这一刻,连音乐都慢了下来。
“团圆美满今朝醉……”
她缓缓起身,红旗袍摆像晕开的水墨,在空气中轻轻荡漾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只有收音机里的老歌在房间里流淌。
我心中默念慢三的节奏——嘭、嚓、嚓。
左脚向前,右脚侧移,左脚并拢。
虽然是昨晚才对着视频临时抱佛脚,但大学两届舞蹈冠军的底子不是白拿的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凉,触碰到我掌心的瞬间,没有实感,却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。
我们开始移动。
她的舞步很轻,像踩在云上,又像飘在水面。
我引导,她跟随,藏青与红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。
“清浅池塘,鸳鸯戏水……”
文叔靠在门框边,双手插兜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我没看他,注意力全在舞伴身上。
她的脸渐渐清晰了。
不是那种活人的清晰,而是一种……被记住的清晰。
眉眼温柔,嘴角含笑,发髻整齐,耳垂上似乎还挂着一对珍珠耳坠,随着舞步轻轻晃动。
只是脖子上,有道很深的勒痕。
“红裳翠盖,并蒂莲开……”
旋转,进退,引导,跟随。
藏青长衫的袖口随动作扬起,红旗袍的裙摆轻轻旋开。
这一刻,没有阴司,没有鬼差,没有生死边界。
只有两支舞步,一首老歌,和一个终于兑现的承诺。
“双双对对,恩恩爱爱……”
我能感觉到她是开心的。
她的舞步越来越轻,身影也越来越飘。
不是消散,是回归。
一曲终了,收音机里的歌声正好唱到最后一句:
“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,柔情蜜意满人间……”
我松开手,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谢舞礼。
她回了同样的礼,然后——
陡然消失。
不是那种魂体淡去的消失,是像被按了开关一样,瞬间回到了角落。
收音机旁边,那个熟悉的位置。
身影依稀地坐在那里,继续跟着哼唱。
貌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,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但我看向她时,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清晰的暖意。
那一刻,她好像又回到了上海滩的那个时代。
霓虹闪烁,百乐门开,她依旧是那个全场最耀眼的舞伴。
如此,便好。
我站直身子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歌声戛然而止,屋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“跳得还行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没丢鬼差的脸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,小心地脱下藏青色长衫,叠好,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。
这衣服还得还,押金挺贵的。
我向文叔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出去吃饭。
文叔点点头,起身跟我一起出了门。
走到楼下,晨风微凉。
我忍不住问:“叔,刚才那位姐姐……”
文叔点了支烟,深吸一口:“我母鸡。”
文叔吐了个烟圈,“别走的太近。小心阳气被吸干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:“那我刚才那一跳……”
文叔打趣的笑道:“谁知道被吸了多少呢?可能大概十来次,人可能就没了。”
说完,他哈哈哈大笑起来。
这死老登,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。
我翻开比脸还干净的钱包,冲文叔眨了眨眼:“叔,这顿您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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