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得文叔大方了一次,刚要点菜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深灰色的“送了么”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:
【派单通知】
【单号:003】
【类型:意外往生】
【地点:江南路公交站】
【姓名:赵勇】
【往生时间:14:32】
【备注:力拔山兮气盖世】
我点击意外往生的详细信息,里面写着:等公交的时候被刹车失灵的大卡车撞死,死状惨烈。
我吸了口凉气:“文叔……我新手就给我这种任务?”
文叔抖一抖胡子,阴恻恻的笑着说道:
“当然。这类魂最考验新手。”
“待会到时候要有心里准备,被大卡车撞到的可能裂开几段,肠子可能都掉了,很恐怖的,不要吃太多哦,待会吐了就不好。”
我默默把刚想点的红烧肉划掉,只点了两个青菜。
……
江南路公交站。
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晒得站牌发烫。
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候车亭下。
赵勇。
他一边看手表,一边骂公交车:
“怎么又晚点了……今天真倒霉……”
他来回踱步,重复着同样动作。
如果不是我接的单,我会以为他是正常人。
可我还是看出了“不对劲”:
脚下没有影子。
动作循环,没有下一步。
我心里忍不住嘀咕:
“不是说裂开好几段的吗?怎么还跟生前一模一样的?”
随即抬头看向文叔:
“叔,难不成你是为了省那几道菜钱吓我的吧?”
我用怀疑的眼光问道。
文叔站在旁边打了个哈哈,仿佛没听到一般,自顾自的说:
“意外魂就是这样——死得太突然,大脑还在‘自动播放’生前动作。”
瞬间我的焦点转移,果然是专业的老登。
我问:“那他啥时候停?”
“当他发现——自己已经死了。”
我背脊一凉。
赵勇念头卡循环。
来回走……走……走……
忽然,他停住。
像被按下暂停。
他抬手看手表。
表玻璃碎裂,时间永远停在 14:32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他抬头,看向站牌旁的玻璃反光。
下一秒,魂形猛地一颤。
玻璃里——没有他的倒影。
我心里狂跳:“文叔!他——他快意识到了!!”
文叔沉声:“锁链准备——现在还不能动!”
赵勇嘴唇开始颤:
“我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破念出现。
魂意识到“我不对劲了”。
怨,会在这一刻爆发。
文叔立刻喝令:
“现在!锁魂链!”
我迅速甩出锁魂链。
铁链“啪”的一声缠上赵勇胸口。
魂形剧烈挣了一下,像被人按住情绪。
但下一秒——
“放开我!!”
赵勇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充血,原本模糊的五官变得狰狞。
“我要回家!!”
他拼命挣扎,锁链被绷得笔直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“我老婆还在等我吃饭!!”
“我孩子明天要开家长会!!”
“我还要回老家看我妈!!”
每一声吼,都像重锤砸在我胸口。
那不是鬼嚎,是一个男人最绝望的呐喊。
魂形剧烈颤抖,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锁链传来。
我脚下一滑,差点被拽倒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过培训时的画面——
“脚踩地,气沉丹田,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你是鬼差,你是锚点。”
“稳住。”
我咬紧牙关,双脚死死钉在地上,双手紧握锁链另一端。
不能松。
松了他可能就变成怨魂了。
“赵勇!”我吼了一声,声音比他还大,“你回不去了!!”
赵勇猛地一怔。
挣扎的动作僵住。
他看着我,眼里的血红慢慢褪去,变成了无尽的茫然和悲伤。
锁链的力量渐渐生效,颤抖的魂影缓缓软下来。
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崩溃,却在锁链的力量下回归平静。
我点燃指引符。
蓝火亮起,映在他魂影之上。
他像终于意识到——
“我回不到家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喉咙酸到不行。
“赵勇,时间到了,该走了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——或者只是念的一次波动。
一切恢复安静。
赵勇不在了。
公交站只剩热浪卷着几张废纸,远处车流依旧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地上那块碎裂的表壳,还在反光。
时间永远停在 14:32。
我靠在冰冷的站牌上,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,半天喘不上气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对抗,几乎耗尽了力气。
文叔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:
“锁链用得不错。这就是意外魂。”
我抱着锁链坐在地上喘:
“锁链……真的能拦住怨念?”
文叔点头:
“锁链不是锁身体,是锁‘情绪’。魂怕自己,不怕你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帮他稳住那一秒的崩溃。”
文叔伸出手,把我拉起来: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打完收工。”文叔伸了伸懒腰。
……
回到巷口。
文叔点了根烟。
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,也照亮了夜色里的尘埃。
“意外身死的魂,是所有类型里第二棘手的。”文叔吐了个烟圈,忽然开口。
我问:“第一棘手呢?”
文叔瞥了我一眼,语气平淡:
“那当然是怨到发疯的厉鬼啊,不用担心,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了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:“不想见行不行?”
文叔笑了,弹了弹烟灰:
“有指导员在的时候你不见,等你出师了你自个能行?”
我贱贱地笑了笑,扬一扬眉道:
“叔,到时我是不是只要跑得比你快就行?”
文叔抬手给了我一个爆栗,笑骂道:
“你这没良心的你连个老人都欺负?”
“要是我没了,谁来指导你?”
“看到怨魂第一时间就是吹鸡。”
“跑什么跑,要跑也要等我先跑了你再跑。”
我摸着被敲的头,一脸无奈地看着他。
文叔没理我的表情,转头看向巷子里的黑暗,语气忽然严肃起来:
“今天的魂是阴司故意触发的。”
“不然意外魂都会一直重复生前的动作,要有触发点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死了。”
“这都是为了你的实训才给他触发的。”
我沉默着,回味着刚才那一幕。
第一次遇到“意外魂”,让我真正理解鬼差的残酷:
人最害怕的,不是死,而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。
那种信仰崩塌的瞬间,比死亡本身更痛苦。
而我们鬼差的职责就是:
在最危险的那一秒之前,把他带上路。
在他们崩溃之前,给他们一个平静的理由。
文叔拍了拍我的背:“进去吧,估摸等下还有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推门进屋,反手将夜色关在门外。
屋内亮着灯,光线却有些昏暗。
收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,随即流淌出白光慵懒而沧桑的嗓音。
是那首《我等着你回来》。
“我等着你回来,我等着你回来……”
“我想着你回来,我想着你回来……”
“等你回来让我开怀,等你回来免我悲哀……”
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,带着旧时代的尘埃感。
姐姐还在。
“回家有人期待真好。”我忍不住感慨道,心里暖洋洋的。
文叔站在门口,阴影遮住了半张脸,阴恻恻地说:
“有没有可能是她惦记着你的阳气呢?”
我看了看文叔,又看了看姐姐。
那一刻,原本慵懒的歌声忽然多了几分诡异,姐姐的身影好像也变得有些阴森。
心里瞬间凉了一下。
这老登到底是不是认真的?
不管是不是真的,至少此刻,屋里有人等着我回来。
还能差那几口阳气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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