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更冷了,但我知道,这趟阴途,算是真正开始了。
文叔走得很快,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我快步跟在后面,手里空空如也——没有警魂铃,没有腰牌,像个误入片场的场务。
“文叔,咱们去哪找单子?”我忍不住问,“挨家挨户敲吗?”
文叔停下脚步,掏出他的老手机,递到我面前。
那是个屏幕裂了角的智能手机,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框都磨出了铜色。屏幕亮着,上面装着一个深灰色的 APP,图标是个简单的白色纸袋,下面写着三个字:
“送了么”
我瞪大了眼睛:“这……阴间都搞外卖平台了?”
文叔把手机收回去,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:“阳间有 X 团,阴间有‘送了么’。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他瞥了我一眼,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,那红色电量只剩下一格:“就是这手机太老了,耗电快,一天得充三回。”
我:”……你该不会暗示我给你送台手机吧?”
文叔哼了一声,把手机揣回怀里:“工具变了,规矩没变。这就是派单终端,咱们也叫接单。”
他点亮屏幕,递给我看了一眼。
界面上跳动着一条信息:
【订单编号:52301】
【时效:剩余 45 分钟】
【姓名:张建国】
【地址:城南老巷 44 号】
【魂归所在:城南广场,俏江南超市】
【备注:动作快点,不然只能到广场找他跳广场舞了】
“我靠,您都五万多单了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干了半辈子,积少成多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有些新人干不久,单号也就几百个。”
“为什么干不久?”
“压力太大。”文叔语气平淡,“觉得生离死别太痛苦了,承受不了。干两天就跑了。”
“跑了会怎样?”
“记忆清除。”文叔说得轻描淡写,“做个普通人,忘了这一切。这是保护机制,也是淘汰机制。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得想清楚再走。”
我心头一紧,握紧了拳头。
文叔看了看手机,脚步放缓了一些:“对了,关于分配。新人培训完,会根据体质分配区域。有的去城南,有的去城北,有的去郊区。每个地区都有相应的鬼差,城南这片老人多,小孩少,所以单子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我:“而且,你未必一直留在城南。要是以后调职了,自有安排。”
我点点头。
文叔看了看手机,脚步放缓了一些:“到了。记住,接单有个讲究——不要早到,也不要太迟到。”
“早到不好吗?显得敬业。”
“早到,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。”文叔声音低了几分,“断气前的挣扎,家属的哭嚎,意外的血腥场面。有些情景,看多了会伤神。”
他停下脚步,指向前方的一栋老式居民楼:“所以,能卡着点去,就别早到。伤别离,或者身别离,那种画面……难受。”
“身别离?”
“就是身体和灵魂分离的时候。”文叔点了根烟,没点着,只是在嘴里转着。
他突然脖子一歪,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肩膀上,像断了脖子一样,眼神空洞地盯着我,声音飘忽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你早到了,可能会看见他……试图把自己的肠子塞回肚子里……”
说着,他双手猛地往肚子上一捂,做出一个拼命往回塞的动作,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惨白。
我后背一凉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文叔又突然把头扶正,脖子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,恢复了正常,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:“或者找自己掉在地上的脑袋。那种场面很恐怖的。”
他看我吓得够呛,嘴角微微勾了勾,像是恶作剧得逞:“有时候灵魂还没反应过来,以为自己还活着。恐怖是因为惨,好笑是因为……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发紧:“那……还是晚点好。”
“太迟到也不行。”文叔抬头看了看那栋楼,“魂可能走丢了。游魂在阳间停留越久,越容易迷失本性。一旦成了迷魂,就得走麻烦流程。所以,把握时间是这份职业的重要因素。”
他转头看我,目光沉静:“如果想长久地做下去,就得学会控制时间。如果坚持不住,不想干了,那就趁早说。记忆清除虽然可惜,但至少能保住你的理智。”
我心头一紧,握紧了拳头。
文叔不再多说,抬脚走进楼道。
这是一户一楼的住户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。文叔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,嘴角动了动:“刚好过了三分钟。”
他推门而入。
卧室里,几位家属围在床边,一位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,已经没了呼吸。而在床边,站着一团淡淡的灰白色影子。
在我的三分天眼里,那影子模糊得像一团雾,但能看出是个老人的轮廓,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,正低头看着床上的自己,有些茫然。
“这样的时间点刚刚好。”文叔低声对我说,“魂没走丢,也没看到断气时的痛苦,情绪稳定。”
他示意我退后,自己上前一步。
文叔没有说话,只是左手结印,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渡魂符。指尖轻轻一搓,符纸燃起淡蓝色的火苗。他没有立刻烧掉,而是拿着火苗,在老人魂影面前轻轻晃了晃。
“老人家,时辰到了,该走了。”文叔的声音温和,不像平时那般冷硬。
老人魂影愣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它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只是被那火光吸引。它低头看了看床上的身体,又看了看文叔,手里的东西慢慢松开,化作一点光尘。
文叔将符纸烧尽,灰烬飘向魂影。魂影的身形渐渐变淡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全程不到一分钟。
文叔抖了抖手上的纸灰,转头看我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大部分的工作。一天可能有一两张单子,也有可能多的。平静,简单,不需要太多动作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并没有放松:“那……之前说的三种麻烦类型呢?”
“不是说没有。”文叔收起手印,“只要小心处理就对了。也不用过多担心,现在新人的培训都有涵盖这一项,会教你如何应对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拍了拍胸口,语气难得多了几分底气:“有我教你,不用怕。实在不行,还有上报机制。”
我们退出房间,家属的哭声似乎大了一些,但那是阳间的事,与我们无关了。
走在夜路上,文叔看了看手机:“还有一单。”
“这么晚还有?”
“生死不挑日子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这单有点特殊。”
他点亮屏幕,递给我看了一眼。
【订单编号:52302】
【时效:剩余 15 分钟】
【姓名:李乐】
【地址:市医院儿科 302 床】
【魂归所在:家,包子铺,游乐园】
【备注:幼魂易碎,轻拿轻放。哭闹自负。】
我心头一紧:“这备注……”
“阴司看惯生死,说话直。”文叔收起手机,“有些备注是恶趣味,有时却很有用。魂归所在写的是他们平时喜欢的地方。要是迟到了,魂跑丢了,咱们得去这些地方找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们来到市医院。这里比居民楼安静得多,只有急诊室门口还亮着灯。
文叔皱了皱眉,看了一眼手机:“早到了五分钟。”
“早到五分钟也不行?”
“体验一下早到的滋味吧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你就知道我说道为什么不要早到了。”
他抬脚往里走。
我们来到三楼的儿科病房。门开着,里面乱成一团。
仪器的警报声尖锐地响着,像一把刀划破夜空。
病床上,一个小男孩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呼吸急促而破碎,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。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,她扑在床边,死死抓住孩子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孩子的肉里:“宝宝!别怕!妈妈在这!妈妈求求你,别走!”
男人跪在床边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他想摸摸孩子的头,手伸到半空,却僵住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告别的话。
孩子似乎听到了,抽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伸手想用力的抓住什么,可能是妈妈的手,可能是爸爸的脸,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温度。可是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两下,最后什么也没抓住,无力地垂落,砸在床单上。
仪器上的心跳线疯狂跳动,然后突然拉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嘀——”
长鸣声响起。
女人的哭声瞬间拔高,然后猛地一滞,整个人软倒在床边,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,拼命摇晃,却再也摇不醒那个沉睡的孩子。男人终于崩溃了,头重重地磕在床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哭得不像人形。
我站在门口,浑身僵硬,手脚冰凉。
这家人我认识。是街头卖包子的,夫妻俩老实巴交,孩子才五岁。之前孩子在群里众筹过,我也捐了钱。怪不得好几天没开门做生意了,原来孩子不行了。
可惜,孩子终究没能挺下来。
在我的三分天眼里,那个模糊的视野中,我看到一团淡淡的灰白色雾气,从小男孩的身体里慢慢飘了出来。它很淡,像是一触即散的烟,带着一种新生的茫然和恐惧。
它飘在半空,低头看着病床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体,又看了看哭昏过去的母亲。
它想伸手去碰,却穿过了母亲的肩膀。
它开始发抖,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鼻子有点酸,眼眶发热,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文叔,能不能……不收走他?”
文叔停下脚步,侧头看我,眼神冷了几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太小了。”我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爸妈就这一个孩子……能不能让他多留几天?哪怕多看一眼……”
文叔叹了口气,把手机揣回怀里,走到我面前。
“傻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不收他,然后把他塞回去,就能活了?”文叔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生死有命,死了就是死了。鬼差不能左右生死,我们渡魂,把他领走,送去该去的地方,才是道理。这才是真正的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小小的影子:“你让他留在这里,看着爸妈哭,看着自己身体被推走?他不懂什么是死,只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。魂在阳间停留越久,越容易迷失。到时候他忘了爸妈,忘了家,只剩下一团怨气。你觉得那是爱他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话来。
我沉默了几秒,慢慢低下头:”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文叔不再多说,走到那个小小的影子面前。
他没有立刻用符咒,而是从腰间解下锁魂链。
锁魂链。
链子缠绕在腰间,解开后垂落半尺,泛着冷冽的暗光。文叔轻轻一抖,链子像有了生命,缓缓飘向那个小小的影子。
“别怕。”文叔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,“链子是保护你的。”
链子轻轻缠上影子的腰,没有收紧,只是虚虚地绕了一圈。
小小的影子愣了一下,停止了发抖。它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链子,又看了看文叔,眼里的恐惧慢慢散去,变成了一种依赖。
这时,文叔才从怀里摸出一张渡魂符。指尖轻轻一搓,符纸燃起淡蓝色的火苗。
“火光是暖的,不疼。”文叔说,“走吧,叔叔带你去个不疼的地方。”
文叔将符纸烧尽,灰烬飘向魂影。魂影的身形渐渐稳定下来,随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文叔看着那缕青烟消失的地方,轻轻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:“但愿下辈子投胎,挑个结实点的身体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出病房。
我跟了上去。
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映着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文叔一边走,一边将那条锁魂链重新缠回腰间,动作熟练而自然。
“看懂了吗?”他头也没回,问我。
“懂了。”我声音有些哑,快步跟上他的步伐。
“锁魂链……是用来安抚的?”
“对。”文叔把链子扣好,“有时候,魂需要一点安全感,才肯上路。”
我们走出住院部大楼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些许消毒水混合草木的味道。
文叔看了看手机,屏幕暗了下去:“今天的单子了结了。”
“接下来呢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文叔转身往巷口方向走,“今晚只是给你考察。”
他停下脚步,侧过脸看我:“感觉如何?是不是很有意义?有没有动心?”
我想起那个小小的影子,想起那对崩溃的父母,想起文叔刚才说的话。
我点点头。“我接了。”
文叔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,很快又藏了回去:“行。明天早上八点,来三转七号报到。正式培训开始了。”
“文叔。”我叫住他。
文叔停下,没回头:“怎么?”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文叔淡淡道,“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呢?”
文叔侧过脸,昏暗的路灯下,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:“我们?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,爱咋咋地吧。”
我:”……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对了,明天记得带早饭。阴司不包早餐,但我包豆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甜的还是咸的?”
文叔的背影挥了挥手,语气悠闲却带着威胁:“必须是甜的。要是让我发现你是咸党,小心我找几个怨魂陪你睡。”
我:”……”
文叔掏出腰牌,在空中轻轻一划。
周围阴冷的气息瞬间如潮水般退去,那种被压抑的沉重感消失不见。巷口的灯光重新变得温暖,远处的车流声隐隐传来。
我们从阴间路,回到了阳间。
文叔转身往巷口走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刚过几秒,那个背影又回来了。
文叔走到我面前,把那个屏幕裂了角的手机递给我,理直气壮:“叫个车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各找各妈吗?”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文叔指了指那个漆黑的屏幕,“刚才划腰牌耗了点电,现在彻底黑了。”
我:“阴德能付车费吗?”
“不能。”文叔说得干脆,“阳间司机不收阴德。你付,算是学费。”
我:”……”
“快点,不然真要有怨魂陪你睡了。”文叔指了指路边黑暗的角落,“大半夜的,阴气重。”
我认命地拿我手机打开打车软件,输入目的地。
文叔满意地点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这次,他是真的走了。
我站在夜风里,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。
三分天眼没有闭合,回家的路上,我看见路边飘着几团模糊的东西。要是以前,我早就吓跑了,可现在,我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。
我知道,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漆黑,心里却在想,不知道这“送了么”APP,能不能在阳间手机上下载。
路还长,夜还深。
但这趟阴途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